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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夫 @ 2009-06-14 15:01

快乐的二胡在歌唱


小巷的尽头

一处修理自行车的摊位

一个修理自行车的老头

一堆修理自行车的家什

还有一把和自行车没什么关系的二胡

二胡很旧了,也没有精致的手提盒

和那里的家什、老头、车子很般配

老头的技术很好

老头的生意很火

老头的朋友很多

老头的朋友都是和他差不多的老头

老头和他的朋友都是二胡爱好者

老头忙的时候或者不忙的时候

老头的朋友有时也有老头自己

常常操起二胡举办街头演奏会

有时是老头的二胡在独奏

有时还有别的二胡跟着在合奏

别看二胡都很旧了但是音质很好

别看他们的手粗糙但是很灵巧

别看二胡很小但声音的穿透力很强

别看他们似乎很落魄但人和乐曲都很欢乐

那些曲子都是我很熟悉的曲子

那些曲子都是我所经历的过去

那些曲子牵动着我的思绪

似乎又回到“文艺宣传队”观众的人堆里

“北京有个金太阳”很欢快

“金珠玛米呀咕嘟”很欢快

草原上的“赛马”很欢快

甚至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也很欢快

当然欢快的不一定是乐曲本身

更是老头们陶醉的神态和心情

没有围观的人群

没有如潮的掌声

只有欢快的乐曲和心情

穿透嘈杂喧嚣的声浪回荡在小巷的上空

老头里肯定没有眼下的大官或者大款

老头们家里心里或许也有许多不顺心的事情

即使有也让手里二胡的声音冲散了

没有什么可以让人不快乐的

哪怕过去的日子很坎坷

哪怕眼下的日子很艰难

只要这手里的伙伴还陪伴着

那就没有什么不让人快乐的事情

我和老头的摊位以及他们的二胡是邻居

当我正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

那快乐的二胡正穿透喧嚣的声浪

在我的耳边歌唱……




 
山夫 @ 2009-05-04 16:37





冯翔死了,丧事也办了。据说官方也出面了,办得也挺隆重。早就想为之发点儿议论,但有点儿犹豫,想了又想,还是说几句吧。晚就晚吧,又不是赶时髦。

我不认识冯翔。之所以想说,是因为他是汶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和我过去的职业是同行,有点儿惺惺相惜的恻隐之心。

冯翔是大地震的幸存者,他的儿子在地震中夭亡。好不容易从地震的阴影中走出来,又好不容易当了副部长,并且还很忙,正在大显身手,但是他还是自己去死了。据说,冯翔之死同他心情忧郁的心理问题有关,当中似乎又牵涉到官场的争斗、朋友的背叛等复杂的事情。还有一个背景,他也是一个文学青年,写作勤奋,作品不少,尤爱写诗。这个背景也是促使我想说话的重要诱因。不仅是职业,还有爱好,大体算作一个圈儿吧。

我想说的主要意思有六个字,叫做“进得去,出得来”。

是的,人这一辈子,要干许多事情,要遇许多事情。不论什么事情,既要进得去,又要出得来。

不进去怎么能行呢?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为了将来你进了学校,不爱学习你也得学,爱好学习那就是你那个时候的幸福了,自觉地往进钻,不觉其苦,只觉其乐。为了谋生,不乐意的事情你也得干,不进去不足以谋生。而谋生的营生又恰好是你的爱好、志向,那更该乐此不疲了。还有一些很挠头的事情找到你的头上来了,你不想进去也得进去,绕不过去。再有一些很惬意的事情,你巴不得它的降临,好自如地走进去惬意一番。尤其是工作、事业和有益的兴趣爱好,进去意味着直面人生,意味着积极进取,意味着个体生命社会价值与自身价值实践实现过程的统一。冯翔忍着丧子之痛,在工作岗位上忙得团团转,受到诸多同事的赞扬,稍有闲暇还要搞点儿文学创作,这正是我所说得进得去进得好的范例。

但是,不出来又怎么能行呢?具体的事情办完就算完了,自然就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人活着,不是只干一件事一项事的,这个不出来怎么能进那个去呢?如果一个人钻到一件事或一项即使是事业的事情里出不来,就容易出毛病了。祥林嫂的阿毛死了,总是出不来,后来就讨人嫌了。一个领导干部不分场合总是谈工作,一个艺术家逮住谁就跟谁谈艺术,恐怕也是不正常的。干事业执着有兴趣固然不错,也应该废寝忘食,但不宜超过适度的界限。即使是很高尚的工作,我赞成相对意义特殊状态下的全心全意全身心投入,不赞成把人变成工作的机器,不赞成绝对意义上的“工作狂”。咱这等人不是什么职业政治家、革命家,没那么伟大。即使伟大的人物,实际上他内心深处也有着一片自我的天地。

但是有些事情缠绕住了你,使你想出也出不来,遇到这些事情就麻烦了。我估计冯翔大致就遇上了这等事情。说白了,就是遇上了潜规则盛行的环境和你原来想不到的缠住你又不放的“小人”。这我就想冒昧地分析一下冯翔的特殊心理和他所处的特殊环境了。

首先,那个宣传部是官场,难免会流行官场通行的潜规则和别的消极庸俗的东西。但是,宣传部又是做意识形态工作的,所学的所讲的所干的都是主流意识形态所倡导的高尚的正确的东西。如果你擅长那些“潜规则”,一种场合上该这么说就这么说,该这么干就这么干;另一种场合上想那么说就那么说,想那么干就那么干,那你不说是游刃有余至少也是如鱼得水。然而,这种情况恐怕很难在冯翔这等人身上出现。为什么?也许冯翔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人,本来就有满肚子与世俗流行不大相同的学问见解文采思想,对自己工作所宣传的东西,又是真学真信真讲真干,每天的熏陶渲染又进一步固化了自己心灵深处所信奉的理念。这些信念同文人情怀书生意气一拍即合,融为一体,一旦遇到潜规则暗涌下的怪人、怪事、怪招,就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样呢?思来想去还是没招。得,想不通,想不开,出不来了。冯翔的情况究竟是不是如此我不得而知。如果真是这样又该怎样呢?是不是只有冯翔所走那样很不值得的一条路呢?

以我之见,可以有三招从这类不如意的事情中走出来。

一曰穿过去。穿过去也就意味着走出来了。怎么穿呢?无论是走明规则还是运用潜规则,立时不行咱等着,忍着,背后积极运作着,混出一个比现时更大的“官”来,至少比那个“小人”大上一级两级。能当副部长还不能当部长进常委吗?但凡小人,只要你超越了他,什么难题都不存在了。但是明规则走不通,潜规则又不愿走,或者自己实力上不行,那就穿不过去了。

二曰不在乎。该当自己的官当自己的官,该干什么官事干什么官事,尽心尽责就行了,给更大的官就当,不给就不当。下了班从官事中走出来,想干点儿什么干点儿什么,经营一下属于自我的小天地。上班了,再从自我中走出来走进那个他我中去。至于小人么,大人不把小人怪,不和你一般见识,熟视无睹目中无人,过得去就算了。我比较赞成这样一种态度。一般情况下,这一招是可以从中走出来的。但是,大环境或者那个小人连这都不容,那就只有第三招了。

三曰爷走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当个体户。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不能把自己宝贵的生命无私地奉献给不值得的那些庸俗阴暗的小人或者风气。再则说了,一个堂堂的科级干部,还不至于到辞职干个体的地步,换换工作环境哪怕稍差一些,躲过那个你认为的小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我想,问题的关键恐怕出在文化人的心理素质同官场或者说世俗的环境能否相融上。不少文化人其实并不了解文化的奥妙。文化、文学、知识、道理,固然有许多许多的好处妙处,其中重要的一条是让人在认识分析事物时往开里想的。往开里想,既能走进文化里去,也能从文化里走出来。钻进文化里出不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说到文化,我很欣赏老祖宗道家学说所创造的那个阴阳鱼的太极图。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还在运动旋转。旋转起来是什么样的世界?该是灰色的吧!就是说,从古至今,无论哪里,都没有纯粹的光明纯粹的黑暗,光明黑暗总是混杂在一起的。唐僧取经还遭遇到西天管经文的“吃人事”呢!官场不如意,文坛就干净吗?你以为干净的地方实际上是一种远距离的“朦胧美”,等你真的进去了,就会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儿,但也并不是都那么黑。有许多事情在于你怎么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统一的答案。理想不属于现实,它总是属于那个比较永远的明天的。实际上,你觉得这世界灰的多一些,黑的多一些,社会也还是在进步的。由此,一个人自我追求文也罢,雅也罢,只要你周围的环境是世俗的,那从点儿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俗不等于从恶。适度的从俗就是主动地适应环境。把孤独看做是一个人的盛宴,把盛宴看作是一伙人的孤独,这种心态有点儿也可以,让它持久地主导自己的心态,恐怕就很难适应现实的环境了。文化人要坚持保留自己所谓的独立的人格人文精神也没关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果你具备适当的环境和条件,也可以去做一个特性独立的文化人。没有那样的可能,就得容忍俗的东西,不必把俗同恶等同起来,采取嫉恶如仇的态度,把自己所要坚持的固守在自己隐秘的内心世界也就行了。如果是这样,还必须把世俗的名呀利呀什么的真的看淡。真的看淡了,也就看开了,也就容易从难缠的事情中出来了。

我是过来人,回忆过去思考现实,和冯翔有相通的地方。估计这世界上,冯翔们也不少,说几句话聊供参考吧。 




 
山夫 @ 2009-04-26 15:45

在那个日子的

一百多年以前

血腥的海风裹挟着巨浪

疯狂地冲刷着

这一片古老的土地

沉沦,沉沦

孕育着黄河黄山黄皮肤的

黄土地啊

在风雨飘摇中沉沦



祖国啊



在那个日子的

二十八年以前

一间洋房里

一条小船上

十几个人悄悄地

绘制着又一份

在沉沦中隆起的蓝图

从那个时候起

血与火的交织

便染红了黄皮肤的中国人

心头那一面希望的旗帜



祖国啊



那个日子

终于用十月初起的太阳

照亮了这一片

已经满目疮痍的大地

希望不再是心头的向往

那是额头映着星光的汗水

那是犁头耕开的黑色的波浪

那是蓝天白云下转动的塔吊

然而,希望的田野

也难免同时生长着

一些似是而非的

错觉和幻想

那隆起中的颠簸

差一点把正在生长的希望

拖向崩溃的边缘



祖国啊



那个日子

终于走进三十而立

成熟的季节

那一位历经三起三落

却打而不到的小个子老人

以一个政党成熟的智慧

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成熟的季节

是真正收获希望的

季节



祖国啊



那个日子

走进今天的

六十华诞

古老的土地更加年轻

希望的果实更加丰硕

世界惊奇地打望着

东方这个曾经沉睡曾经沉沦

现在却以加速度崛起的巨人

我相信,对于这片古老的土地

六十花甲不只是耳顺之年

还有心顺气顺劲顺路顺

哪怕满世界萧条的风雨四起

也会再创造属于明天的

神话



祖国啊



 
山夫 @ 2009-03-28 10:47



阳春三月古城台

漫眼黄沙滚滚来

园里不曾着浅绿

窗前独自染纯白

并非残雪多留意

确是娇蕾正盛开

一缕清香飘然至

相随茗气入诗怀











 
山夫 @ 2009-03-24 18:10

老汉充好汉
老气冲霄汉
山下不听劝
山顶在召唤
亦步亦趋首
步步腿发颤
三步喘口气
五步站一站
喘气喘不匀
站着也流汗
仰望眼犯愁
俯视心慌乱
眼愁脚不愁
心乱步不乱
一台一阶上
一栏一杆攥
攀到平台处
四下看一看
此边刀锋立
那边悬崖畔
远眺景色好
绿水绕山转
腿脚稍将歇
凉风吹热汗
继续新攀登
行程才过半
三步五步许
脚步又沉甸
吃力向上爬
后跟挑山汉
左挑矿泉水
右担方便面
赶紧侧身让
快步飞如箭
望影空自叹
人家真好汉
腿甘心不甘
怕站不怕慢
哪怕腿发颤
哪怕身冒汗
哪怕陡如立
哪怕窄如线
好汉射弯弓
哪有回头箭
老汉当自强
老腿老经验
步步为营走
四下不须看
一鼓再作气
三鼓气不断
终于峰头立
群山低我半
山风送好语
山树来称赞
掐腰好汉状
拍照作纪念
远望观锦绣
低头细思念
好汉非游客
更不是老汉
想想凿石匠
看看挑山汉
为了谋生计
一趟又一遍
好汉不自诩
自诩非好汉
挥手好汉坡
咱要说再见
后山缓坡下
饥肠盼午饭



 
山夫 @ 2009-03-15 16:08

老酒,老友,老朽,老事……

前些时日,风潮君来电话,问世隆君还在宣化否,他说他的新作已经印出,如在,可履前约,当面赠之。于是我立即约了尚未离宣的世隆君前往风潮府邸。新书油墨飘香,装帧典雅之至,名之曰“钟鸣清远”,系风潮君因官事缠身辍笔多年,近尔赋闲以后重操旧业精心推出的一部长篇历史题材小说。故事以清末明初的宣化为背景,世事跌宕,故事曲折,人物逼真,逝物犹存,乡风扑面。我与世隆先睹为快,翻阅浏览,爱不释手。随之他们两位真正意义上的“老宣化”就老宣化商榷争鸣开来。时近日中,我提议小酌一番,于是从风潮酒柜中抄出两瓶珍藏已久的沙城老窖奔赴酒馆。中又约到义元君、卫东君,五人围坐,即开怀畅饮起来。
酒是老酒。宣化人俗称“黑帖”或“黑老窖”。在市面上已经绝迹二十多年了。老窖者,沙城老窖之谓也。沙城酿酒,古已有之,以黑龙潭清泉水而著称于世。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只有过年时凭票才能买得一两瓶黑龙潭商标的沙城二锅头或者沙城大曲。八十年代初,商品日渐丰富,沙城酒业也推陈出新以“沙城老窖”为品牌参与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曾在张宣一带风靡一时。先是五元多一瓶的黄色装帧,后又推出八元多一瓶的黑色装帧,于是后来就有了“黄老窖”“黑老窖”“黄帖”“黑铁”的称谓。那时,无论公宴还是私宴,逢宴必上黄黑老窖,我们这一茬宣化人的好酒量,大都是这“黄帖”“黑帖”灌出来的。大概是九十年代中期,这黄黑两帖就相继退出市场渐渐绝迹了,至今已成为多数人遥远的回忆和个别人极少的珍藏。
友是老友。五个人中,只有义元君、卫东君和世隆君不大熟悉,稍微一攀,原本也不陌生。而我和诸位,则都是几十年交情的老友了。最早的是世隆君,我们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一个公社的“插友”。下来是义元君,也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认识的,后来在官场,他又是我多年的领导。和风潮君、卫东君都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及后来的朋友、同事、同学。几十年来,除世隆君在外地每年见面数次外,其他我们四位都在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隔三差五同席面,真正的老朋友、老酒友了。
老朽不朽。如果仅仅是老友喝老酒,过去那么多次了,也就没有什么可记的了。然而,这次相聚,五人中两位已经正式退休,两位已经提前离岗,只有我还在岗位上苟延残喘,时日也很有限了。再加上上班公务无几,眼下又正值寒假,和过去的圈子也已拉开了不小的距离,和他们四位也差不许多。五人中,一位早已是姥爷了,两位也当上了爷爷,世隆君早已就任岳父,也是一个准姥爷,只有我家的儿媳尚未进门,未能晋级。都给公家干事,到点儿即行走人,谈不上什么正当年有经验好时光,已经处于老朽状态了。其实老朽并不朽,精神脑瓜都好着呢!别说这几位当年官场的余威犹存了,真的朽了,能拿出长篇巨著么?
老酒,老友,老朽,吃着,喝着,聊着。聊什么?聊当年做官时候的那些陈年往事,聊风潮君小说中老宣化的轶闻遗风。聊来聊去,免不了互相恭维互相取笑互相争执互相辨析,但就是聊不到眼下的事情。为什么?眼下的事儿除了自己个儿的,都与在座的隔膜了。几个人中,就是义元君没有酒量,主要是我们四人你来我往开怀畅饮。二十多年的老酒,果然口感甚佳,绵软清香,不知不觉中四个人就把两瓶黑帖彻底消灭了。要知道,那可是五十多度的高度白酒啊。醉意朦胧中,兴奋的脑海中出现了时光倒转的错觉。倒转到哪儿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意气奋发的领导,意气奋发的部下,意气奋发地加班,意气奋发地喝酒,然后,意气奋发地醉个一塌糊涂。须知那个时候都酒量有限酒胆不小啊,喝得蓝了,什么洋相都出过。
老酒,老友,老情,老景,老事,老话,真的喝醉了。踉踉跄跄中回到家里,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月儿高,被老婆推醒胡乱吃了几口晚饭又倒头睡去,然后又一觉睡到日头高。再起来,头大,头疼,浑身乏软,唯有脑子还在继续转着,琢磨着昨天的酒情酒意。哎,对了,当年喝醉也是这样的感觉,头疼。谁说酒搁的年头越多越醇越好?那是口感,低档的喝多了该头疼还得头疼,哪怕酒老了你也老了!



 
山夫 @ 2009-03-05 11:35

风云际会不了情
——长篇小说《钟鸣清远》评介


烽朝(祝风潮)先生搁笔已经多年了。当年在文坛上叱咤风云的时候,还被冠之以青年作家,后来又在前面缀了个“中”字。那时候,《当代》上头篇位置的一部中篇小说《界碑》曾风靡全国,一部以自己不平凡经历为题材的纪实性作品《血的搏杀》又让无数读者潸然泪下。搏杀一番之后,便在文坛上销声匿迹了。为啥?从政为官管教育去了,忙,顾不上。终于闲下来了,年龄上也该把当年作家前面两个字都换下来了。真是宝刀不老呀,一部近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钟鸣清远》,又让人读得如醉如痴,感慨不已。
作品写的是老宣化。宣化当然很老啦,“古上谷郡”嘛。但书中的宣化老而不古,老而不远,从清末到民初,确切地讲,从1909年9月到1926年夏天。对于今人来说,那也够古够远的了,眼下,那个时代出生且在世的人没多少了。不仅如此,那个年代,对于诸多人即使是文化人来说,除了教科书上关于革命和社会历史进程的一些轮廓性知识,你很难对它有深切的具体的感受,更别说地处当时政治漩涡很远的宣化了。但是,当你进入《钟鸣清远》之中,那个年代的世界、那个年代的中国,那个年代世界、中国中的宣化,其时事,其景物,其民俗,其人物,其故事,都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你的脑海里,尤如喝了书中之沙城陈酿老酒,浓香醉意挥之不去,如果你是“老宣化”,你就会情不自禁地自语,对,那就是俺爷爷在世时叨念的那些往事。
书中有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欧战风云,俄国十月革命时期的红军白匪……;书中有国事,君主立宪,辛亥革命,总统贿选,皇帝复辟,军阀混战,列强租界,京张铁路,外蒙易手……,书中有名人,孙中山、袁世凯、陆宗舆、曹锟、段祺瑞、张作霖、詹天佑、吕复、徐树铮、冯玉祥……;书中有典故,游龙戏凤、土木之变、慈禧西逃、吕复掇砚……;书中有乡风,不仅是宣化的衙门牌楼寺庙店铺葡萄小吃婚事葬礼庙会灯会,就连辽墓中的盗洞也能找出当初的端由来。只有这些算不得文学,把这些都有机地融入主人公跌宕起伏的故事之中,那才是文学呢。故事从张家口京张铁路通车典礼开始,宣化颇具代表性的三位社会贤达登场,他们是实业家刘柏年、教育家郭春圃、老中医汪松庵,其后是三位逃荒谋生的三个后生来到宣化,随之以那个时代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艰辛历程为主线,以这三位贤达以及后来出场的铁路白站长、总兵林茂轩的子女和三个后生相互之间的爱情婚姻为辅线,展开了错综复杂扣人心弦的故事。故事中有群而起之的学潮工运,有衙门官场的正直腐败,有革故鼎新的欣慰无奈,有商业竞争的艰辛险诈,有张库商道的血泪恩仇,有战事兵变的烽火硝烟,有市井百姓的酸甜苦乐,有侠肝义胆的武功传奇等等,当然还有宣化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葡萄获奖、牌楼被烧等历史事件。波澜壮阔而又细致入微的生动描述,使人不禁生发许多感慨,嘿,宣化,宣化人,不土气,不闭塞,不保守,在风云际会的中国近现代史上有一号呢!
有这样的感慨就足够了。我们不是在研究展示张家口、宣化的历史文化以文化兴市兴区么?让真实死板的历史在虚构生动的故事中复活,这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呢!让我更为惊奇的是,作者对宣化的那些事儿咋就知道的那么多?他不是宣化人呀!读了“后记”我明白了,他这个“寄籍于宣化的外乡人”,宣化几乎是他生命历程的全部!“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那片土地爱得深沉。”别看他整天嬉笑胡侃的,那眼泪在他心里装着呢。



 
山夫 @ 2009-02-13 10:49

6.牛年牛说之黄牛老 

日子越过越长,俺越过越老。老得快干不动不中用了,人的世道又变了。人的世道变了,牛的世道也跟着变了。
咋变了?把俺从生产队又变回牛穷家里去了。那年牛雷的屁股又坐在村书记的椅子上,执上牛庄的“牛耳”了。跟着他就闹包产,把生产队的地呀马呀驴呀牛呀车呀都分给社员啦。别的东西牲口人们都抢着要,轮到俺没人吱声了。给人死受了大半辈子,冰天雪地里走远路给他们换白面,临老了,干不动了,却不遭人喜欢了,哪怕你当过少年英牛。后来还是牛穷说话了,“还是拉回我的家去吧,打小就跟着我,生产队我也没离开过它,我就给它养老送终吧。”就这样俺又回到牛穷家了。
牛穷家就那几亩承包地,没啥活,俺还能给顶下来,没事他就把俺放到山里去散心去了。在山上溜达挺好的,天也蓝,云也白,草也嫩,风也清,欣赏着风景,回想着往事,心气好,精神也爽了。
渐渐地,牛穷家里那点儿活也不用俺干了。咋的?他买了驾“铁牛”,耕自己的地,也耕别人家的地,还开着进城跑运输。牛穷不穷了。再渐渐地,别家也不穷了,牛庄也不穷了。
牛庄不穷,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牛庄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牛庄。忘了从哪一年开始的,在牛雷的鼓动下,牛庄姓牛的都纷纷养牛了。同类多了是件好事,牛庄里牛的世界热闹了。但是俺有点儿纳闷,耕地拉车都用铁牛了,养那么多牛作甚呀。后来俺发现了,就像牛庄人不穷了一样,现在俺的下一辈下几辈可比俺小时候大时候那会幸福多了。住得好,砖墙大屋顶水泥地面,宽敞明亮,夏不漏雨冬不透风,舒服着呢!吃得精细,精草配着精饲料,都是装着袋子从外面运来的,俺过去见也没见过,闻着就香。人伺候得也匀,白天黑夜不离人,拉下牛粪就有人清理了。吃得香住得好还不算,长成个头了,谁也不下地干活,就那么吃饱混天黑地待着,整个一个人们过去说的地主资产阶级寄生虫,比牛庄的人还牛呢!再后来俺又发现了,人这样端着它们养着它们,一是要它们的奶,一是要它们的命。要它们奶的,都是黑里透白白里透黑的洋母牛。去年俺听说了,牛庄也有人往奶里掺什么三聚氰胺,整桶整桶的牛奶都倒了,富起来的牛庄人差点又穷了,这是后话了。要它们命的,和俺的颜色差不多,黄牛。开始的时候,刚到俺拉套的时候就送了命了,再后来也就是俺正当打虎英雄那样小小的年纪就上了人的断头台了。牛庄人也喝牛奶吃牛肉,不多,都装桶打包进了城了。后来俺又听说了,城里人吃牛肉有了新吃法,切成薄片在开水锅里涮着吃,要的就是鲜嫩劲儿,因此专吃小牛犊子,还给不同部位的肉编了号码,起了好听的名字,叫什么福牛2号,福牛3号等等。唉,人吃好了,牛命短了,你们小牛犊子还养尊处优呢!
别看它们住得阔吃得精长得壮,只要俺走到它们跟前,一个个都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的。俺是谁,俺是它们的老一辈,俺是黄牛老呀!当然啦,俺一走远偶尔回头一瞅,也能瞅出它们那小牛眼里所流露的不屑的眼神来。什么意思俺还不明白!它们心里瞧不起俺呀,你看那老不死的,俺们可都是牛庄人的钱袋子呢,你可是牛穷家的累赘呀。俺不理它们背后那眼神,一个个不奶孩的孩儿它娘和短命鬼们,咱们谁活得自在,谁活得潇洒,自己感觉不算数,去问哲学家吧!
你还别说,俺还就是沾了这些孙子们的光了。要是在过去,俺早就挨了刀,成了牛庄人的下酒菜了。现在他们喝牛奶吃嫩肉,嚼俺嚼不动,嫌俺的肉老了。俺就听牛穷和别人念叨过,“你说我拿这老黄牛咋办?宰了吧,肉没法吃,皮值不了几个钱。养着吧,真也没啥用。它也不死,还越活越精神,比咱人还精神呢,你看这毛色,又亮了。养着吧,好歹是老伙计了。等它死了把它埋了算了。”俺听了挺感动,眼泪都下来了,牛穷待俺真是不薄呀。说实在话,这么一把岁数了,俺不怕死,早就等着咽气了,死了爱咋咋的,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嘛,这一辈子,活得够本了。可俺就是死不了,还真的越活越精神,眼一点也不花,毛色比年轻时候还亮丽,腿脚好着呢,挺陡的山坡,俺不喘气就上去了。就是肚子有点儿大,也没觉得不舒服。俺这头高寿的牛出了名了,凡是来牛庄看小牛的人,都由牛穷领着来看看俺。他们当中有人说了,“神了,真是神牛,说不定牛庄人发牛财,都是它保佑着呢!”
事情终于起了变化。有一天,一个穿西服戴眼镜的人开着小车带着大车来到俺的跟前。牛穷、牛富、牛雷、牛俊、牛儍、牛什么的村里人全来了,围了一圈。牛穷站在一边儿没说话。这个人围着俺转了三圈,端详了这里端详那里,又伸出细嫩的手在俺肚子上按了一起,对牛穷说:“这头牛你别养了,我拉走吧。我也不亏待你,给你三万块钱。我跟你明说了吧,这牛肚里有东西,你把它宰了取出来,顶多买个万数块钱。我是搞科研的,我们研究单位不差这几个钱,主要是研究它。”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肯定是有了牛黄了。”那人很斯文地说:“也许是,也许不是,需要研究。”说着这话眼睛依然看着牛穷。牛穷虽然不穷了,这三万块钱也不是个小数目,他因俺发个不大不小的财,当然高兴了,于是立马就成交了,“行。牛博,我听你的。就是跟了我一辈子,有点儿舍不得。”这个叫牛博的人说,“你就放心吧,我不宰它,在城里它这晚年错不了。”然后又对牛雷说:“牛书记呀,感谢你们支持我,以后你们全村养牛的技术顾问我当了,有问题就找我,免费!”牛雷握住牛博的手连着点头,“谢谢,谢谢,那敢情好了。你上路吧。有事儿我们肯定找你。”
牛富、牛俊、牛儍等一伙人很羡慕牛穷,对着牛穷说,“你小子发财了,请客啊!”有的说:“你小子也太实在了,再跟他要两万他也给你。”牛雷吼他们了,“别瞎的吧了,快帮着装车!”
他们把俺七手八脚地轰上了卡车的木头架子里,卡车跟着牛博的小汽车就开动了。
俺要进城喽!一时百感交集,眼泪也下来了,泪眼朦胧中,俺哞的一声长吼:再见了,牛穷!再见了,牛庄!再见了,乡亲们……。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集:牛年牛说之黄金牛。


7.牛年牛说之黄金牛 

出了牛庄,真是一路风光呀,比年轻那会儿随着牛穷换白面的一路风光多了。山也远了,地也宽了,路也平了,房也高了。一路上还看见路边的大牌子上画着俺们同类的像,那可不是那几年丑八怪似的牛鬼蛇神,一个个神气着呢!名字也怪好听的,什么“神牛”、“红牛”、“蒙牛”、“公牛”、“福牛”啦,就是没有“黄牛”。一路风光看得正有兴致,汽车拐进了一大片蓝白相间的房子中间。俺进了城市到了新家了。
俺那新家好哇,比牛庄那伙孙子们住得可强一百倍。那房子,高大,宽敞,明亮,还有空调,身上那个爽啊。尤其是那高处装了个老大的彩色电视。这玩意儿过去只听过没见过,俺估计牛庄人也未必见过这么大个的家伙。那里面经常有俺的像,俺咋着里面的俺就咋着,不知道是咋弄的。除了俺自个儿,还有许多人的事情牛的事情和别的事情。俺有事没事就瞅着它,瞅着瞅着俺这学问长了,牛事也知道得更多了。过去只知道牛就该老老实实地拉车干活,后来知道了还有不干活专门挤奶和挨刀的牛。还知道牛牛不如人牛,牛雷在牛庄当书记,人们背后就说他有点儿牛。现在俺明白了,牛还就是牛!外面那牌子上的牛算个啥呀,你看那印度牛,在城里的大街上横冲直闯,无人敢管,那是神牛啊!再看那西班牙的牛,那个凶啊,专冲人发狠,往死里挑他,比俺小时候挑豹子还英雄呢!还有那美国华尔街的那头牛,拿个样子一动不动,还就是人们心中的图腾偶像呢,比那实际上更厉害的熊厉害多了。不能只说那些外国的,要不你说俺进了城崇洋媚外不爱国了,咱中国也有啊,那个老子出函谷关骑的青牛,也该是神牛了。还有南方那个城市的拓荒牛,说的不是俺那些年开荒的事,那含义深啦,比华尔街的牛还牛呢!原来呀,牛也分三六九等,牛和牛不一样。俺现在算啥牛呢?不敢和人家比呀!
俺住在豪华高间里也不是完全闲得发慌,俺的新主人那位也姓牛叫牛博的,经常穿着白大褂带着几个同样穿白大褂的来到俺的跟前,用那些闪闪发光的家什在俺的身上照来照去蹭来蹭去,还用那大针管子抽俺的血和别的什么的。他们在干什么?对啦,来的时候,牛博说是要研究俺,这就是研究呀。研究啥呢?有一天俺整明白了。
那天,他领着几个人来了,都穿着白大褂,但不是平日他那些手下的。其中一个比牛博还有派儿,因为牛博对他很恭敬。牛博对他说:“李市长,这就是我给您汇报的那头牛。它那肚子有点儿大吧,那里面有东西呢!不是人们平常说的牛黄,那是牛宝哇!现在至少有十多斤,还在长呢。这东西很少见,几百年遇不到一次。古书上有记载,不仅清热解毒清淤化血,还有壮阳补肾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功能。取出来放上几百年也不腐烂,还有香味。也有把它作为古董珍宝收藏的。我就是先从收藏市场上花了二百万买了一块儿开始搞科研开发的。这东西,比黄金还精贵呢!有了这头牛就好办了,我正在克隆它,克隆出来的牛还能长牛宝,原材料就不成问题了。我所开发的系列保健产品,商标已经注册了,就叫牛黄金,每年产值能上亿,也是个大项目呢。技术层面上没有问题,就是需要您的政策支持和资金支持。”
那位李市长对牛博也很客气,点了一下头,说:“好哇,牛总,我们既然把你和你的公司作为人才和重点项目引进来,就一定支持你。你这个牛黄金是高科技,又有广阔的市场前景,是个立市项目。这么吧,你把项目书报上来,我们开会走个程序,先支持你三百万的科研经费,把这头黄金牛克隆出来,然后尽快上规模上水平。有了你这个项目,咱市的经济腾飞规划就有了支撑点儿了。将来一定要打出品牌去,叫响全世界。”
“谢谢,谢谢李市长,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正在搞胚胎培育,明年就能出来四头黄金牛。我一定为经济腾飞规划做大贡献。”
“那好,等着你的好消息了。”李市长热情地和牛博握手话别。
原来如此呀!俺肚里有宝,比黄金还贵重,俺是黄金牛,俺身价高喽!牛博要克隆俺,甚叫克隆?听那意思,好像是要复制俺,四头呢!那它们出世,是俺的儿子呀,还是俺的兄弟呀?唉,年轻时候光是受了,连点儿浪漫也没有。也不是一点儿也没有,有头母牛挺俊的,对俺也有意思,就是不是一个村的,顶多在山野里含情脉脉打个照面。有一次,俺按捺不住冲过去了,生硬让人给赶开了,打了一辈子光棍。老来老去,俺也要,也要什么?子孙满堂还是兄弟满堂?还是俺自己个儿遍地开花?俺说不来,让人去说吧!原来以为牛牛不如人牛,刚才俺还有这么想呢!你看那李市长,多牛,一句话,三百万就出去了。那牛博也牛啊,几句话,三百万就到手了。现在俺搞清了,他们牛不如俺牛,三百万出来进去都是因为俺!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牛个屁呀!再往深里一想,不对,没有俺人家也挺牛啊。牛博有钱,给牛穷一出手就是三万,没有他那万贯资产他能牛?李市长有权,没有权,他能一出口就给牛博三百万吗?俺牛的是啥?也是钱呀,俺肚里有牛宝,牛黄金!可是,可是,可是俺和俺肚里的牛黄金都不是俺的,都是人家牛博的。哪一天他想让那牛黄金派上用场,俺就没命喽!他妈的,还是人比牛牛!唉,管他谁牛呢,牛总比不牛好,俺好歹也算牛上牛呢,明儿个牛博真玩儿大了,说不定俺比那牌子上画的电视里演的那些牛还要牛呢!
自从整明白这事情的原委,俺每天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想来想去,俺又突发奇想,俺这一辈子挺不容易的,现在也算名牛了,该给后人后牛们留下点儿什么呀。恰好有个叫老树的记者来采访,那家伙通牛语,俺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他就那么拉拉杂杂地记。说着记着,这牛年就到了,现在满世界都是牛,牛气冲天啊。俺这头牛也絮叨得差不多了,得,咱们一起过年吧。拜年的好话让人都说了,俺按照俺的胡思乱想,也说一句吧:只要咱江山稳固,有权,人民富裕,有钱,那咱们国家就是牛!这样的牛才是真牛呢!(完)




 
山夫 @ 2009-02-10 15:45

4.牛年牛说之老黄牛

谁说少年壮志不言愁?俺这个少年英牛,打虎英牛,对于未来真是壮志满怀,充满憧憬呀!可是那美劲儿还没过完,那愁哟,就一江春水向东流了。咋着?还没有进入青春期,就被人当作“老黄牛”,干上牛事儿了。那牛事儿呀,一点儿也不牛,和少年壮志差十万八千里!
脖子上搭上木头架子,身后套上粗粗的绳子,头顶上晃着屁股上挨着细细的鞭子,不是拉犁就是拉车。你知道那鞭子吗?就是用俺上辈牛的皮和筋做成的,打在身上,疼倒不疼,俺也皮厚呀,就是心里难受。俺就想啊,是不是以后俺死了,把俺的皮再做成鞭子抽俺孙子呀!休闲的时候不多了,休闲的时候也不能撒欢儿乱跑了。吃着,歇着,干着,干着,歇着,吃着,成了俺生命生活的全部内容。当然了,三件事里,主要是干着。人干着你得干着,人坐在车上闲着你也得干着,人轮班歇着了,你还得干着。干就干吧,少年是英雄,大了干活也得干出点儿样子来。牛雷训年轻人就是这么说的,“你看你那稀松二五眼的相,你以为你能干什么?咱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受的,你不受就行了?有能耐你生在城里,城里人不用卖力气,耍嘴皮子就行。”听话听音,人都是这样,更别说牛了,就是这命。俺听人说过,城里人就不养牛
先是给牛穷家干,后是给牛穷他们几家干,再后就是给村集体生产队干了。要说真话,还是给牛穷和牛穷他们几家干的时候待遇不错,住得舒适,喂料也多,也精细,不时给添一些料豆子。干起活来,他们卖力气,俺也有劲。等到归了生产队,就有些差劲了。住了“集体宿舍”,跑风漏雨的几间草棚子,圈了五六头同类。饲养员懒,夜里三顿草料常常被减成两顿,每次添加的料也不足,七长八短的,还夹杂着嚼不动的柴火梗。黑料豆少得有些稀罕了,都被饲养员拿回他们家当人饭吃了。给生产队干活也不一样,你说累吧,经常有人赶着俺磨洋工。你说不累吧,还经常挑灯夜战,月亮老高了,也不让进圈。尤其是牛雷他们当干部的在场的时候,没人敢偷懒,俺呀,人呀,都是实打实地受苦。
春耕秋耕,夏收秋收,冬闲也没有太闲在过,一年四季就这么干。人们说,人勤地不懒,实际上牛勤地也不懒啊。俺耕地,又快又深,经俺瞪着牛眼绷紧绳套这么一走,那犁铧就把深处那黑幽幽的土层像浪花一样翻出来了,庄稼长得就比别的地块旺。有一年,说是在俺耕过的地里夺高产了,一亩地能打一万斤粮食,县里又来了不少人在地头开会了,不过这回会的主角不是俺,是人。那时俺不懂事,也不知道一万斤有多少,可私下里有人说那是吹牛。吹牛?怎么吹?吹俺做什么?不懂。不懂的事儿还有哩!到了秋天,挺好的庄稼撂给老头老婆孩子们收割,俺和壮劳力们都上山了。上山做甚?人们砍树,赶着俺往山下拉木头,说是要大炼钢铁。那一个秋天冬天哟,可把俺累惨喽!山路不好走,车的木头轱辘又不圆,费死劲了。牛雷他们死盯着,装车装得小山一样高,上山下山来回六里多远,一天就得拉七八趟,半夜回到圈里吃罢草料还没有倒开嚼,天还没亮就又拉着车上山了。就这样折腾了几个月,也没见人们炼出什么钢铁来。等来年开了春,就遭灾喽,那天旱呀,滴水未下。再后来人们就饿肚皮了,人都吃野菜啃树皮了,还有俺吃的?饿得俺前胸贴后胸,瘦得俺干皮包骨头,黄毛都脱了。就这还得拉车耕地死受苦。这究竟是人勤了地也未必勤快,还是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俺也搞不请。这样的日子苦熬了有三年才缓过劲来。后来又闹过多年学大寨,冬闲变冬忙,大搞农田水利建设,一年四季也没松过套。
那年月,人跟俺一样受,俺跟人一样受,虽说也有磨洋工的时候,可是不多,干部看得紧哪。受来受去,人的日子牛的日子都过得挺紧巴。别看住的吃的不咋着,受的累的不轻松,可是心里都还挺舒坦。为啥?受夸奖呗!那时候,村里的大喇叭里,差不多天天都说俺呀!一会儿是“甘当革命老黄牛”,一会儿是“老黄牛精神大发扬”,前前后后还挂着什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无私奉献”“默默耕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计名利得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等等一些受听的话。还有名人名言哪,一个叫鲁迅的,什么“俯首甘为孺子牛”啦,什么“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啦。后来俺弄明白了,那不是单说俺,是说人哪,凡是能像俺这样吃苦受累的,都是人里面的英雄啊。明白过来了,俺细一想,孺子牛,不就是小孩骑在俺的背上嘛,那算啥事呀。吃草挤奶的说的也不是俺。管它算不算是不是的,反正俺不只是牛里的“劳模”,俺还是人里的“楷模”呢!
人人尽夸老黄牛,俺还满受用的,可是跟着俺又犯困惑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篇:牛年牛说之黄老牛。

5.牛年牛说之黄老牛

人们夸俺老黄牛的时候俺实际上并不老,是正当年的小青年呢。等到真的成了黄色的老牛了,却不讨人喜欢了,说实在的,那何止是不讨人喜欢呀,简直成了反派牛物了。
咋回事?那一年,村里的大喇叭说老黄牛的好话不多了,突然冒出一个叫作“牛鬼蛇神”的词来,以俺为首,说是都不是好东西,和生产队里的“地富反坏”是一类,一会儿要横扫,一会儿要打到,一会儿要火烧,一会儿要油炸,还让俺们这伙东西永世不得翻身。俺们的图像也上了墙上了画了,一个比一个丑,牛头马面,蛇信子乱串。这也难怪,子鼠丑牛嘛,在人的眼里,俺的模样本来也不咋的。这一伙坏东西,都挤到俺住的那地方了,叫作“关牛棚”。把俺们这一伙折腾了一气,又闹“夺权”,有文化的人说,那叫要“执牛耳”,俺就寻思了,刚把俺们打倒了,又拽俺的耳朵干什么?俺的耳朵就那么精贵,值得你们抢呀?再往后消停一些了,还老是抓什么“阶级斗争”“道路斗争”,说是要“牵牛鼻子”。你们搞斗争,牵俺的鼻子作甚?俺干活,挨鞭子的时候多,让人牵鼻子的时候少。
也就是在那年月,牛穷赶着俺出了趟远门。那是一个腊月,牛穷赶着俺拉了满满一车红辣椒上路了。路越走越高,天越走越冷,尽管走得俺身上直冒热气,可嘴巴上鼻孔下都挂着冰凌。走到三天头上,鹅毛大雪,飞飞扬扬,进了漫天皆白的一个村子里。俺停在一个偏僻的路口,牛穷被一个当地人领着挨家挨户地去串门,串来串去,车上的辣椒越来越少,一口袋一口袋的白面越来越多。车上的体积小了,分量却重了。等到车上的辣椒光了,牛穷赶着我开始往回返。天麻麻黑的时候,牛穷赶着俺拐进了县城,来到唯一的一家饭馆。他把俺栓在路旁的树上,进去坐在窗口前一边吃油饼喝鸡蛋汤,一边隔着窗户打望着俺车上的口袋。俺闲着没事瞪着牛眼四下打望。旁边是一座高高的挺气派的大房子,不少人正在往里面溜达,也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
牛穷打着饱嗝出来了,正要伸手给俺解缰绳,一个小伙子溜达过来了,神秘地对他说:“大哥大哥,进一趟城不容易,看电影吧。”
“不看不看,俺还要赶路呢!”牛穷说。
“看吧看吧,彩色的,神话故事,天仙配,票早就卖光了。”
牛穷多了一句嘴,“你这票多少钱一张?”
“四毛,不贵,四毛。”
“四毛?够咱受两天的啦。城里看电影不是最贵的才两毛钱吗?”牛穷也爱拉闲话。
“我给你排队买票,白买啦?你倒是看不看,问这么多。”小伙子不高兴了。
“不看不看。”牛穷说着已经解开俺的缰绳,“驾”的一声要俺开路。俺还没有迈开步子,两个警察跑过来了,喊道:“抓住他,黄牛!”
俺一听吓了一跳,警察抓俺做甚呀,俺黄牛犯你人的什么法了?牛穷也有些紧张,拿起鞭子就抽俺,“快,快走,驾!”俺立马开步走了,眼的余光一瞟,警察追住了已经开跑的小伙子,把他带走了。
牛穷坐在车上自言自语:“可把我吓死了。原来是逮那小子,要是把我带进局子可就全完了。”
俺想,那警察明明是喊俺嘛,咋牛穷和那小子都害怕呢?
终于回到村里了。男女老少提着口袋、笸箩、脸盆喜气洋洋地围着俺们,冲着牛穷问寒问暖,还有人拍着俺的脊背说这老黄牛也辛苦了。这可是近几年来很少受到的表扬。牛穷在村里也没有体面过,这次也露脸儿了,一个劲儿地说,“没什么,没什么,给大家办事嘛,辛苦点儿应该。”俺一听牛穷说的,也不敢太骄傲了,原想哞地长叫一声,又咽回俺的牛肚里去了。
牛雷来了,上去握了握牛穷的手,说,“一路上还顺利吧。”牛穷不习惯让人握手,让牛雷握了一下赶紧抽回来,说,“还算顺利,就是在城里让警察吓了一跳,不过不是冲咱的。”
“你可够胆大的,进城做什么?”牛雷变脸了。
“一路上熬苦坏了,进城解解馋。”牛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真够玄的,要是出了事可了不得。算了,大伙分面吧。”
书记一声招呼,就有人过秤,有人记账,在俺没卸套的车上给大伙分白面。正在这时,一个穿制服的人骑着自行车在俺的跟前停下了。
牛雷老远已经看见这个人了,一脸的紧张不安,待到这个人下了车,赶紧满脸堆笑迎了上去,递上了一枝皱巴巴的香烟,“王书记啊,您辛苦。这大冷天的,咱们进大队部吧。”
王书记没笑,绷着脸,“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过年了,换点儿白面,让乡亲们吃顿饺子。”牛雷僵笑着,紧张得有点儿口吃。
“这可是犯错误的事儿呀,你这老同志连这也不明白?”
“明白,明白。可是一人那二两病号面,连片汤也不够啊。大过年的,咋也得让大伙包顿饺子吃吧。我也是没办法呀。”牛雷僵笑的笑容也没有了,一副哭丧脸。
“你呀,就跟这牛似的,光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这是资本主义的邪路呀!”王书记说着还用手指了一下俺。
“我这也是为大伙嘛。”
“你还跟我犟嘴?真是个牛脾气!你给我说,谁拉的黑牛?”王书记不依不饶,黑着脸问道。
“牛富有个亲戚在坝上。前一阵子串门来了,就提了这么一码子事。”牛雷实话实说了。
“牛富?我说牛雷呀,你这个问题更严重了。咋跟四类分子搞到一起了?原来你可不是这样啊。”
“我就是上门监督去了嘛。想起过年大伙的难处,就主动问了这么一句。这和别人没关系。”牛雷的哭丧脸缓过来了,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样子。
“我这样批评你成了对牛弹琴了。连个错也不认。那好吧,我就抓你个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典型。把白面都给我送到粮库去,没收!明天就派调查组来,你这个书记也别当了,听候处理吧。”王书记火了,嗓门挺大。
村里的老百姓不干了,冲着王书记嚷了起来,“你们非农业、当干部的过年吃饺子,俺们农民就该吃片儿汤?”
还有人喊道:“牛雷书记为俺们大家犯错误,俺们一起为他担着,你给俺们都戴上帽子吧。”
王书记一看犯了众怒,一时语塞。这时有人对牛雷说,“你就给王书记认个错吧。”
牛雷往王书记跟前靠了靠,说,“王书记,你别发火,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阶级觉悟不高,斗争观念不强。这么吧,白面既然换回来了,社员们的辣椒也换出去了,就别没收了,让大伙分了吧。以后我们绝不搞投机倒把了。我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我服从组织的处理。”
大伙静下来了。王书记没说话,思考了一会儿,说,“好吧,这件事下不为例。你还是要处理的,先给公社写份检查。”
“行。”牛雷不牛了,低声答应着。王书记黑着脸骑上自行车走了。
刚才的喜庆劲儿一下子没有了,人们默默地分着白面。有人含着眼泪说,“咱们吃饺子,让牛书记受苦了。”
“别叫牛书记了。我这书记也当到头喽。大伙还是高高兴兴地过年吧。”牛雷神色黯然。
俺的好情绪也没有了,独自绷着自己的牛筋钻起了自己的牛角。黄牛让警察逮,黑牛挨书记骂,牛脾气不好,还不能对俺弹琴,这都是人间的啥事呀!还说俺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看路还得抬头?不低头看着,楞往石头上撞呀!
唉,人说人老了啥事也明白了,咋牛老了啥事也整不清了呢?得,反正也老了,牛雷的书记还让人给抹了呢,俺还想要啥好名声呢,活一天混一天吧。谁知道混着混着又混出故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篇:牛年牛说之黄牛老。




 
山夫 @ 2009-02-05 20:04

1.牛年牛说之人炒牛

牛年到了,牛又成了当下人的生活中的重要角色。这种角色和牛所担当的实际角色无关,主要是牛的形象牛的话题。说牛、写牛、画牛、做牛、刻牛……,到处充满了牛气,到处是牛年春节的热闹景象。我也想凑热闹,又想闹点儿新鲜的,于是就想反其道而行之,让牛在牛年自己说点儿什么。其实这个主意也不新鲜,早就有人这么做了,但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说不定我这个牛年牛说和你那个牛年牛说还真不大一样呢。现在时兴炒作,为了把我的牛推出去,于是就在牛年牛说之前,先来一段牛年人说,炒炒咱的牛吧。
人说牛是人看牛,是人眼中的牛,是人心中的牛。又是过大年,总是要借着牛说点儿人的吉利话。牛说话就不一样了,那是牛看牛,牛看人,牛看人的世界。牛眼虽然大且圆,但看得未必准,难免闹出牛眼看人低的不快来。牛是死心眼,不如人心眼儿活泛,爱钻自己的牛犄角,难免认的死理和人不大一样。牛笨,腿脚笨,嘴也笨,说不出个所以然,牛嘴里吐不出象牙。牛年嘛,先把丑话说在头里,免得诸君见怪。
但是我的这个牛年牛说还是有点儿不大一般。说它不大一般是因为它太一般了,不是泛泛地综合了牛的诸多优点的牛,是诸多牛里的“这一个”,是一头具体的牛,它有经历有过程有故事有见识,这就有点儿好玩儿了。诸君不妨进来连着瞅上几次,见识见识这头絮絮叨叨说话的牛,说不定你以前见过它,跟它也熟着呢。
得,人炒牛也炒得差不多了。还是让牛自己炒自己吧。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篇:牛年牛说之本命牛。

2.牛年牛说之本命牛

你问俺是啥?俺告诉你,俺是牛,俺不是人。别看俺现在说人话,那是老树让俺说的。要是俺说得好,那可是俺自己的灵气,要是哪里说得不周全,你找老树,那是他的过。你问俺啥样?当然是牛样了,没啥特殊的长相。哦,你问的是俺的颜色,当然是黄色了。和你一样,黄土地,黄皮肤,黄河,黄山,黄帝,俺爱国呀,忘不了本忘不了根。你问俺多大了?俺不告诉你,这是俺的隐私、秘密。但是有一条可以和你说,比你大多了,现在有人都尊敬地称俺“黄老”了。看得不像吧,这也是秘密,留待以后跟你说吧。今年是牛年,也是俺的本命年,你自己算去吧。你问俺是哪里牛?这就难说了,现在俺住城里,城市户口,城市贵族,成功牛士,牛上之牛。你说出生地,这俺直率地告诉你,农村,牛庄。别问这么多了,还是俺自己给你一一道来吧。
俺前半辈子待的那块地界儿,是山旮旯,叫牛庄。牛庄,可不是牛多,俺没几个同伴儿,是那里的人姓牛,什么牛富,牛贵,牛根,牛祥,牛儍,牛楞……,要不就是牛大,牛二,牛三,牛四,牛五,牛六,一直往下排。那里的人和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啥世面。俺出生那年,就是人的牛年,生正逢时呀。人以前爱说,生在什么,长在什么,说的就是俺那年月。俺爹俺娘原来是牛富家的,到俺来到世上的时候,俺娘已经名正言顺地归到牛穷家里了。牛穷,不是现在说相声的那个姓牛的明星,别听俺这口音,实际上字也不同音也不同。牛穷原来是牛富家的长工,俺爹俺娘都是他喂大的,也是由他使唤的。世道变了,牛穷分了牛富家的地,也把俺娘分过去了,于是俺的成份也就跟着好了,根正苗红啊。成份好,俺血统也好啊,俺爹俺娘归牛富的时候,吃得精细,滚瓜溜圆的,那身上的黄毛,像太阳照在金缎子上,黄得发亮。这样的情况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小时候,俺娘不说这样的话。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别人对牛穷说,牛穷自己也说,过去的日子苦啊,给地主牛富“当牛做马”。那自然就是说俺爹俺娘日子过得也苦啊,俺娘当然不敢说那时候吃得好,长得胖,毛儿亮了。俺从娘肚子里一掉下来,就精神着呢,一身细软的黄毛,亮得晃眼。刚掉在地上,俺没打晃,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第二天俺就能自己个儿四处溜达了。俺小时候,毛儿亮,身子壮,爱淘气,爱撒欢儿,人见人爱。人们一夸自己的孩子,都拿俺打比方,说,“看俺的儿子,壮的像牛穷家的小黄牛!”
得,俺的身世告诉你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篇:牛年牛说之小黄牛。

3.牛年牛说之小黄牛

俺的童年,世道新,人气旺,山也青,草也密,人爱牛,牛爱人,好着呢!像俺身上的毛一样,“金色年华”呀。那时节,俺是童牛无忌,仗着人们的喜欢,爱和牛啊马啊驴啊狗啊大人啊小孩啊开个小玩笑,弄点儿小恶作剧,也是小牛得志,哄哄得很呀。尤其是俺还干过一件当时惊天动地的大事体,体面得很哪。
先说说俺那次歪打正着的恶作剧吧。那天,牛富老汉蹭到俺跟前了。这牛富老汉,自打俺出世,他就灰了,走路都低着头靠墙根儿。俺听俺娘说了,他心里不服,还惦记着以前“大户人家”的时光呢。他蹭到俺跟前,摸着我的头,眼泪下来了,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小黄牛啊,要不是给俺家的牛群添丁呢!”俺跟牛富也没啥过节,就是看他掉眼泪心里有点儿不高兴。别人见了我都笑,你见了我就哭?俺这么一想,淘气劲儿就来了,冲着牛富老汉就是一顶。好在那时还没有长角,一头就把天贵老汉顶了个倒仰,正好牛穷过来了,对着过去的东家不好意思,赶紧拍了一下俺的屁股,“看这犊子,谁也敢撞,也不看看是谁。”说着就伸手去拉牛富。恰好村支书牛雷也过来了,看见牛富倒在地上起不来,乐得哈哈大笑,冲着牛穷说,“别拉他。想盘算咱们的斗争果实?没门。小黄牛啊,是咱革命的牛犊子哩!你这牛穷啊,得像你的小黄牛学习呢!”牛富老汉沾了一脸土的灰脸一下子又透出死白来了,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拍拍屁股,一瘸一瘸地走了。歪打正着的淘气劲,落得村里最牛的人的一阵夸奖,俺哞地长叫一声,得意地撒欢去了。
不久,俺刚长出犄角,就干了一件更加出牛头地的大事体。那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后半夜,俺娘迷着眼卧在地上反刍,俺精神劲儿足,在牛棚东张西望地遛圈儿。忽然,一个比猫大比俺小的黑影箭一样从不远处穿了过去。俺好奇啊,就慢慢地溜出圈门,顺着黑影穿去的方向溜达过去。前面是村里的羊圈,几家的羊圈在了一起。离羊圈还有一大截,俺就听见群羊在“咩咩”地乱叫,那叫声完全不是平日里的那种安详,十分惊恐。走近羊圈,俺隔着墙头一瞅,漆黑中似乎有一团白雾状的东西在墙角里蠕动,那就是俺的羊朋友们了。突然,黑暗中有两道绿光朝俺射来,借着绿光俺隐约看到下面有一团悬着的白色的棉花一样的东西。俺还没有辨清怎么回事,只见这时迟那时快,那白色的东西“啪”的一下掉在地上,两道绿光已经穿到我的脸前,顿时俺的脸上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俺下意识地把头昂起,朝着携着绿光的黑影就顶了过去。恰好俺刚刚长出的尖锐的犄角顶住了一团毛茸茸软绵绵的肉体,那绿光不见了,似乎在俺的头顶上。俺不知道那是甚东西,但是俺知道俺是到了生死关头了,于是死命地把犄角往那团肉里插。俺的背上肚上感到有许多尖锐的爪子挠来抓去,疼痛难忍,所有这些俺都顾不上了,只是一边往那团肉的深处插犄角,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往墙上顶去,一丝一毫不敢松劲。就这样搏斗着,就这样僵持着,正在这时,村里的狗都叫起来了,村里人也提着木棒、攫头、铁锹、火把奔过来了。人们奔到俺的跟前,俺松了口气,低了一下头,被俺顶着的那团东西也从俺的犄角上滑出,“啪”的一下摊在了地上。人们就着火把一看,齐声惊叫着,“啊,金钱豹!死啦!喉咙还在冒血呢!”又有人去开羊圈,门推不开,于是跳了进去,俺听得他们又是几声惊叫:“三只!都给摞在门口了,怪不得开不开呢!这里还有一只,四只羊没啦!”人们不再惋惜死去的四只羊,都围拢在俺的跟前,七言八语地说道:“全凭小黄牛啦,竟然把豹子给干掉了,要不,不知要死多少羊呢!”俺浑身无力,倒在地上,有人把俺拉了起来,用衣袖擦着俺脸上身上的血。村支书牛雷过来了,亲切地拍拍俺的头,对着大伙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咱这小黄牛,比那岳飞枪挑小梁王还英雄呢!”天亮了,人们把俺擦得干干净净的,又给俺金黄的牛头披挂了大红花,敲锣打鼓地簇拥着俺在村里转了一圈儿。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县里、乡里又来人了,他们围着俺开了个大会,县长说俺是英雄少牛,乡长说俺是打虎英雄,还有人为俺照了相,写了文章,据说是登到了报纸上,题目叫什么“为民除害第一牛”。俺的名声大了,人啊牛啊都向俺学习致敬呢,说是要像俺一样,立牛志,树牛气,出牛劲,干好革命大事业。
俺的金色年华,少年得志,牛气冲天,好辉煌哟!可惜,好景不长,俺就成了另一番天地的老黄牛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篇:牛年牛说之老黄牛




 
山夫 @ 2009-01-02 10:07



写给自己的新年献辞

很少在这样的日子
写这样的文字了
早已没有了踌躇满志的壮志豪情
也没有了辞旧迎新的激情冲动
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总结留恋
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人扼腕叹息
日子像风一样吹了过去
又像风一样吹了过来
吹着吹着这一天就到了眼跟前
四十年前的今天
正在为即将进入什么
胡思乱想地做着未来的梦
而今天那些梦早已让风吹散了
哪怕有的梦真的成为过现实
对于明天及其以后的日子
没有过多的好说的了
最好就像今天这个样子
阳光暖暖的分外明亮
周围静静的了无声息
可以打望荧屏上那些隔得很远的事情
也可以打坐着冥想着比荧屏还遥远的事情
要不就如同现在所做的
用键盘或者鼠标敲打一会游戏或者文字
还可以同自己或者朋友酌一壶小酒
谈谈过去的事情或者文学方面的话题
晚上了家人坐在一起搓一阵小麻将
也可以独自一人铺开宣纸画几张鬼符
屋里的孤独热闹厌倦了
就去享受野外那清新的孤独
总之要的是一副很好很爽的心情
想到自己是这样的心情
想到家人是这样的心情
想到过去是这样的心情
想到以后是这样的心情
想到朋友是这样的心情
想到宿怨是这样的心情
想到生命是这样的心情
想到死亡是这样的心情
就这样迎着风静静地吹来
就这样迎着风静静地吹去
就这样把自己变成一缕
自由自在的吹来吹去的风



 
山夫 @ 2008-12-20 17:23



你走来

你走来
你从大西洋海轮的归途中走来
你从百色起义的红土地走来
你从刘邓大军转战千里的战场走来
你从中共八大充满激情的憧憬中走来
你从江西那一条寂寞小道的沉思中走来
你从百废待兴中的那一场讨论中走来

眼前曾经是一片荒芜的渔村
在你划定的那个圈儿里
已经成长为高楼大厦的森林
这里是你心目中蓝图的前沿
为此你不惜动用了当年打仗的口气
翻过山头还有一座曾经遥远的都市
你已经让它即将回到母亲宽厚的怀抱

你不时向着这里走来
在那春意盎然又乍暖还寒的时分
你每一次走来神州都春潮涌动
牵动了全世界所有关注的目光
你还想再一次向着这里走来
走过罗湖走向那一片久违的土地
但是这一次你走了却再也没有走来
这是你一生中唯一的小小的遗憾

于是历史把你定格在这高高的山上
让未来记住你每一次伟大的走来
你的脚步走来了并没有停顿
人民知道你迈动的脚步会走向哪里
就在你深切的目光所牵挂的前方
就是你心头萦绕一辈子的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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