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翅膀
——漫议吴志达先生的文学创作
这样一个题目,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著名作家张洁所写的一部小说的名字。我觉得用来形容吴志达先生及其文学作品挺合适的,于是斗胆借了过来,这样做大概算不得什么“侵权”吧。
志达先生和我是同龄人。同龄人议论同龄人,还是比较容易的,因为经过了大致相同的社会背景,有着类似或近似的人生经历。志达先生满口的“张家口此地话”,实际上他出生在华北平原,很小的时候便随父母来到了张家口北部的坝上某县城。由此,志达先生就彻底地“张家口化”了,全部生命都融入了这片既贫瘠又富饶既粗犷又细腻的土地。我们这一茬人,大都患有时代所赋予的“抑郁症”,而志达先生尤甚。童年中坝上生活的艰难自不必说了,“文革”中,他那老知识分子的父亲又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冲击。这样的双重苦难所造成的心灵上的压抑、矛盾、彷徨,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志达先生后来的性格和思维态势。让人庆幸的是,他那样的身份,竟然在那样的年代被作为“工农兵学员”进了省城大学。尽管那时的大学有着那时的特色,但是有着良好的家庭文化熏陶的他,毕竟又在知识领域接触了新的天地。大学生活,强化了他心中曾经有过的文学创作的冲动,也给予了他相应的专业知识方面的支持。当他走出大学校门的时候,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从苦闷、彷徨中走出来的人们,更多地学会了思考。不大善于言辞的志达先生,那个时候肯定也在以文学的或者其它什么方式思考着时代曾经有过的荒谬以及正在进行中的变迁。命运也在为他所进行的思考提供了相应的机遇和条件。大学毕业后,他就离开了坝上的县城,先是在张家口地区工会,后来又到张家口日报社从事新闻记者和文学编辑工作。这样的工作环境对于年青的志达先生来说,应该算作专业对口春风得意吧。但是,命运垂青了他的工作,却没有垂青他的生活。还是在他刚回到张家口不久,他的年仅二十四岁的同胞弟弟英年早逝了。又过了十几年,已经进入中年的他,又遭受了最惨重的打击,他心爱的女儿得了白血病,几经周折治疗未果,终于离他而去。这样的人生经历真是有些沉重,而报业的工作又总能够接触到社会生活深处一些令人感到沉重的东西。于是,本来就有些沉重的他,当在寂静中进入到他的文学天地的时候,他的笔头,便不由自主地有着几分沉重了。
这样一种沉重来自于他所热爱和生存的土地所承载的沉重的历史。上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始,一种陌生的外来物种借着坚舰利炮敲开了封闭的国门,近代史上中国的第一次国难开始了。将近一百年以后,在又一次深重的国难中,就在当年那个王朝避暑的地方,老百姓已经以种植那种外来物种为业为生了。《罂粟妖艳》讲述的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围绕着所谓的“禁烟”同国人之间的阶级矛盾与异国人之间的民族矛盾交织在一起的黑色的悲壮而复杂的故事。农民牛锁子为了夺回被汉奸恶霸刘老上强占的种植罂粟的土地,揭了日本人招募“禁烟大员”的布告,与刘老上、日本人开始了斗智斗勇的斗争,最后,许多人死在了日本鬼子的枪弹之下,牛锁子只身投奔抗战的“国军”去了。遥远又陌生的故事,真实地还原了“满洲国”“热河省”一段沉重的历史。《虚色村庄》说的是“文革”中在一个叫做红羊沟的村里“清理阶级队伍”的故事。据说这个村是“土匪村”,于是全村三十岁以上的人几乎全都被当作土匪关了起来,连农事也差点儿荒了。冤案中罪过最重的一个“土匪”是烈士的父亲,被判了死刑。而为他喊冤的另一个人,也是“土匪”的身份,后来被发现救过革命干部,又被树了“典型”,然后又戏剧般地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判了刑。虽然是“虚色村庄”的故事,但确是荒谬中的现实生活的再现。与这个故事有着差不多相同的历史背景的是《“七毛三”们的年代》,讲的是两个老干部带着一伙年轻人,凭着那个年代的激情在前十几年那个荒谬的年代所制造的一片工业废墟上建了一座糖厂,没过几年,这座“土法上马”的糖厂也成了一片废墟。废墟里埋葬着那些“七毛三”们的热血和青春。这些沉甸甸的故事从尘封中被挖掘出来,沾满了黑色的灰色的历史的泥土,虽然陈旧,但是真实。正如历史既有着沉重也有过轻松一样,现实中同样也有着不那么轻松的生活撞击着志达先生本来就有的几分沉重的心情。《葵花长在高处》是志达先生被派到乡下扶贫后完成的一部中篇小说。干旱的黄土塬上一个村庄有着一个水灵灵的名字叫做西流水,小村分为两个村落。其中地处高处的上西流水人吃水都得下到“半崖”下的水窖去担,更别说用水浇地了。前些年老书记请来水利队打井,由于双方意见不合,水利队故意下错了水泥管子,“钱花了无数”,一滴水也没有上来。改革了,扶贫了,扶贫队好不容易要来了扶贫款,折腾了一气,还是没上来水,缺水的日子还在继续着。现实生活中的沉重也有着志达先生自己切身的沉重。《西去西安》的素材或许就是他自己带着患病的女儿求医问诊的经历,那样一份窘迫,那样一份尴尬,那样一份无奈,沉重的不仅仅是作品里的主人公,还有被深深打动了的读者。不只是小说,志达先生的散文、诗歌,也在有意无意中透漏出自己内心世界的沉重感。
故事的沉重还不属于文学。属于文学的是沉重的故事中那些在苦日子里苦熬着的各色人物沉重的形象。志达先生的沉重是从生活中咀嚼感悟出来的,因此,从生活跃上纸面的那些人物,让熟悉或不熟悉那段生活的读者,都有一种亲切感——他们是活生生的“这一个”,即使他们在故事里故事外早已成了久远的历史,但依然能够感觉到他们呼吸的气息,能够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读罢他志达先生的小说,或许故事本身的具体情节很快就忘记了,但其中的几个人物会比较长久地滞留在你的脑海里。这样一种效果,应该就是文学的魅力了。不只是担当故事主角的主要人物,即使是充任配角的一些人物,经过志达先生带有鲁迅先生“白描手法”的寥寥数笔那么一描,那人就活在读者的印象里了。《罂粟妖艳》的刘老上、牛锁子,斗智斗勇的那份心计,活化了对立中处在两极的两个人物的性格。但是,那个满口“然也,然也”“勿论,勿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赵瞎子,迂腐之中潜藏的中国人的骨气更让人肃然起敬。《葵花长在高处》里的村支书,话不多,最经典的也就是那么一句,“钱花了无数”,就是几个不同场合里的翻来覆去的这么一句话,就把一个憨厚实在想为村民办事儿的农村基层干部的形象树起来了,而这样一个形象是无可替代的。还有那个有点儿料事如神的从黄土堆里冒出来的穿着一身黄色衣服的“黄土”一般的“黄老汉”,一出场就让人忘不了。《虚色村庄》里那个被土匪头子抢去做过“压寨夫人”的翠官儿,大胆、泼辣,嫁过几个“汉子”,依然浑身洋溢着对于情爱的向往,这样一个“另类”的农村妇女形象,让人体验到了在有着几分沉重的现实和传统中难以被压抑的人性的辉芒。志达先生故事中的人物是生动的,由此也使得沉重的故事生动起来,迸发出生命的活力。
沉重的故事也好,沉重的人物也罢,都是依靠沉重的语言来支撑来铺陈的。说志达先生作品中的语言是沉重的,首先也在于其中大部分的语言都是从他所熟悉的那片沉重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志达先生有几篇小说用的是张家口地区坝上的方言。“坝上话”很有特点,既不像西临的山西大同话那么软绵,也不像东临有点儿京韵的承德话那么刚脆,鼻音很重节奏缓慢的腔调中透出的是几分憨厚几分沧桑,大概是祖祖辈辈苦日子熬的,那口音听起来就给人一种沉重感。这“土话”经志达先生点化后上了纸面,就分外生动起来。小说《割茅草》里,后生王香相中了生产队长的女儿王秀枝,生产队长相不中这个小伙子,但是为了让他带头多打茅草,就把女儿也派到割茅草的队伍里做饭。两个年轻男女相好的事情还是被生产队长发现了。于是未来的女婿和丈人,就有了如下一番对话与对打。
王香,你又去找王秀枝?
嗯。
老女人说的是真的?
真的。
王香脸上挨了一拳:日你先人的!棒槌插的俄眼窝子来哩。
王香也回了生产队长一拳:是你叫你闺女来的。
叫她来是为了叫你来。一拳。
俄晓得你是让俄带头多割茅草,她来了就不由你。一拳。
秀枝没娘。一拳。
俄晓得。一拳。
俄又是爹又是娘,拉扯他不容易。一拳。
俄晓得。一拳。
给你拉扯大咧?一拳。
俄就是要娶秀枝。一拳。
咳呀,你敢打俄?一拳。
你打俄俄就打你。一拳。
俄是生产队长。一拳。
俄是王香。一拳。
要娶秀枝不难,一天多割一千斤草。一拳。
一天多割一万斤俄也割。一拳。
割!一拳。
割。一拳。
日过你先人的!一拳。
咳呀,队长多打王香一拳哩。站在窝棚边上的一个汉子说。
一共说了二十四句话,打了十九拳,至少写了三个人,多么简洁,多么生动啊!这是地地道道的坝上人、坝上话、坝上事,生动中透着生活的沉重,也透着沉重中的一份乐趣。可以说,这一段文字中所反映的环境所使用的语言所描绘的动作所塑造的人物,都具有文学上的典型意义。如果没有深入的生活体察和深厚的文学功底,恐怕这样的语言上不了纸面。是的,志达先生在语言的把握上是很有一些功力的。撇开那些方言土语,在他所叙述的带有几分沉重的故事中,时不时冒出许多生动、丰富、形象的句子来。比如,“农闲尾巴上翘着的太阳懒洋洋地俯瞰着一片青砖瓦舍……”“火把火焰在眼珠子上燃烧。”(《罂粟妖艳》)“眉棱骨攥成了一道坡梁,可以在上面跑马。”(《“七毛三”们的年代》)“村长口里的唾沫喷在了前排人的脸上。”(《捐》)“每天草原上露水干了,他就背上干粮轰着羊出牧。越走,羊群越白。暮色垂下来,他就轰着羊归牧。越走,羊群越黑。”(《东口,东口》)“其实老耿并不老:1990年认识他时他比我小两岁;1994年他比我还是小两岁。”(《北京人老耿》)小说散文里有了这样诗一般精致的语言,虽然使得沉重的故事愈加沉重,但是也使得沉重的故事明亮活泼起来,让读者在沉重的心境中多了几分兴致。
生活是多彩的,事物都有两面性。沉重也罢,轻松也罢,灰色也罢,亮色也罢,黑色也罢,红色也罢,都是现实生活中的客观存在。至于一个作家喜欢或者善于写什么样的题材、风格的作品,既是作家选择的自由,也同作家自身的经历和感受生活的角度密不可分。我以为,只要真实地反映生活,都可以进入主旋律的行列。从某种意义上说,悲剧更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志达先生的人生经历有些沉重,所以更习惯于从沉重的角度去观察思考表现生活,而这样一种沉重,又寄寓着对生活挖掘的深刻性,这就是文学创作上的成功。被风雨击打过的翅膀是沉重的。沉重的翅膀在翱翔中更有耐力。我期待着志达先生在文学的天空中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