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题目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要亵渎佛僧,是现实生活中的景观引起了我的联想。
河北省宣化县有一个村庄叫塔儿村,以塔为名。越过洋河,沿着平坦的柏油公路向西南方向行驶,当穿过洋河淤积的平原快要到达绵延起伏的山根的时候,一座砖塔在一个村落中如鹤立鸡群一般,率先进入了你的视线。这便是塔儿村,这便是塔儿村的塔。
据说,塔是辽代的,距今已有近九百年的历史了。塔呈六角型,实心密檐,高十三层有二十米,每檐角还挂有风铃。岁月沧桑,风雨剥蚀,青砖泛白,多有裂隙。然而,衰败中雄姿依旧,无论是朝霞初起还是夕阳晚去,无论是蓝天白云还是电闪雷鸣,它都傲然屹立,是一幅很有意境的画图。塔下安葬的是哪一位高僧?他又有着怎样的悟性和故事?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晓了。
从塔下穿过公路,在村庄的另一侧,有一座不算很高的山包。远远望去,山包上有一截已经坍塌的土墙。看上去不像烽火台、碉堡、炮楼一类的遗存。那该是什么呢?有人告诉我说,那是过去土匪的寨子。那该去看一眼啊。上到山顶一看,果然是用黄土夯实的不算很薄的土墙,虽然坍塌了大半,但依然保持了原来的轮廓。那是依照山势建起的不很规则的长方形的城堡,内里甚至还可以辨得出有几间房子的墙基。探过土墙四下相望,这一片地方好生了得,险要得很哪!别看山包不高,视野却很开阔,辽阔的洋河农田尽收眼底,蜿蜒的公路就在山脚下向着古城宣化延伸,东部和别的山脉逶迤相连,背后越过村庄就是层层叠叠的深山峻岭,南北两侧的山势还很陡峭,真正是易守难攻啊!看来不仅是过去的土匪相中了这个制高点,现代军事家们也很看重它哩!因为在土墙四周的山坡上就暗藏着若干用水泥修筑的地下工事的洞口,当是当年“深挖洞”准备打仗的产物。
古老的城堡里荒草凄凄,乱石斑斑,一片寂静。究竟这山寨建于何时,在此演绎过多少和怎样的血与火、胆与谋的故事,也无从知晓了。
佛塔与匪寨,两个不相干或者说有些对立意味的历史遗存,相伴着,遥望着,成为一座村庄的标志性建筑,就很容易让人发生有关社会学方面的联想了。
塔儿村这一带离宣化城也就五十里,背靠深山,土地贫瘠,现在也还没有富起来,在早年间那样的社会,就更贫穷了。人穷了,过不下去,就容易出问题,再加上那个时候的苛捐杂税官府压迫,矛盾一激化,农民揭竿而起或者为匪为盗就在所难免了。而这里又恰是宣化通向山西的要道,商贾们做生意难免要抄小路走近道,更给这里的土匪们掠劫钱财创造了条件。进可攻,退可守,抢可夺,逃可窜,杀人越货,绑票勒索,对垒官军,分赃内讧,喝酒庆功,寂静的山野土寨或许真有过许多热闹的时分呢!据说,这里早年间的土匪大都是“兼职”的,农忙时节务农,农闲时节为匪,不一定是《水浒传》中梁山泊里的“职业好汉”。
细想起来,匪与民的距离并不遥远,也就那么一念之隔。先是官府制定政策时的一念之隔。税负把老百姓勒得紧了一些,就把由民变匪的的进程向前推进了一步。再就是官吏们的一念之隔,跟老百姓打交道,谋点儿私利实惠加上态度蛮横,就很可能直接地逼民为匪了。而后就是老百姓的一念之隔了,妈的,这是什么世道,老子上山去了!就这么几个念头,匪患就来了。当然,没有官府官吏的由头,也会有人产生类似的一念之差,但那只能是为贼为盗,为匪也是单打独斗,顶多搞个小团伙,扎不起寨子来。但是,人们往往把账都算在老百姓自身的一念之隔上,绞尽心思消除造成“匪患”的“心患”。依我看,历史悠久的佛教大概就是以此为己任的,专门教化人们弃恶从善,逆来顺受,以降服心魔,普度众生。
塔儿村佛塔下的那位高僧或许就为此耗费了毕生的精力,甚至那座佛塔也是起着这方面的警示意义的。但是,那土匪的寨子还是像唱对台戏一样在它的对面立起来了,并且立在山包上,比它还高。
一座佛塔,一座匪寨,一座是砖的,一座是土的,都在同岁月做着顽强的抗争。它们离村庄很近,又离村庄很远,远去的是历史的烟云,近在的是历史的遗存。塔儿村的人们现在虽然还没有富起来,但是心灵和生活却是祥和宁静的。



